三 

饮虎池岔路口西面的土台子上放着一卷草席,里面包裹着的人形不像平躺,倒像侧卧,陈二把式瞅了一眼,向东绕道去走大庵巷。那处土台子曾也热闹过,一动不动的泥娃娃和连滚带爬的半大小子都弥漫在黄土的纱厨里,大人咳嗽、叱骂,小孩儿哭喊,此起彼伏,终日不歇。陈二犹记得,到了日上三竿,卖马蹄烧饼的杨家就从土街上抬着扁长的大簸箩往南边的路口来了,摆在土台子上,不消半日,便卖个净光,如今,混着土气的焦香气味从那个地方彻底消失了,只有日积月累的尿骚味顶风臭十里。 

快走了两步,陈二又慢了下来,那碗粗麸皮糊糊猛地往上涌,到了嗓子眼儿。 

照说陈二把式就是闭着眼也能在这些小巷子里走道的,那里拐弯,那里上坡,那里变窄了,都长在了骨头缝里。 

可今天,他还是叫一块石头蹭了。斜街两边的房檐像穷人一样彼此搭讪着就凑在了一起,个头儿又都不高,从这儿走个人,一抬头就能将土墙内外的风景饱览一番。陈二就在土坯房前看到一个人,想起另一个人,咋看咋像五姑家的大兰官儿,有好些年不见了,自从陈二的爹进了历城县的大狱,她就不再在饮虎池卖“狮波狗”了。“狮波狗”比泥娃娃讨人喜欢,狮子的头,小狗的身子,五姑家的窗根儿底下摆着不少这玩意儿。这“狮波狗”是赛家的祖传手艺,五姑爹去锦缠沟挖来细黄土,砸碎、筛土、和泥儿,还要掺进点儿碎麻,然后压模儿。据爹娘在家扯闲篇,还就属那个从老辈传下来的做“狮波狗”的模子值钱,只要泥胎从那泥模里一倒出来,脖子处就带着一圈凸纹。等泥胎一阴干,上色的活儿,都是由大兰官儿干的,陈二在旁边看过。白粉打底,黑墨点眼,勾鼻,就用胭脂给“狮波狗”画个女人的红嘴唇,黄褐色的狮毛是用赭石粉画的,潦潦几笔,有个样儿就成。小时候,大兰官儿坐在土台子上,“狮波狗”摆一溜儿,有的掉了色,有的被孩子捏掉了耳朵,陈二经过,大兰官儿就喊他,“二子,买一个?”陈二摇头。她笑着说:“不要钱也成,替我挑土去。” 

一愣神的功夫,冷不防就忘了拐弯,直撞上一堵石墙,蹭了一身黄土。这里搭的房子都是就地取材,不是土坯房,就是用南山的石头垒的,天长日久,外面那层黄泥皮剥落了,就露出里面锋利如刀的棱角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