饮虎池
一
陈二把式很久没有宰牛了,那把祖传的宰牲刀被他涂上菜油、缠上旧麻布,塞进了柜子里。
那把刀两拃多长,枣木红柄,小弯刃的刀口被他们爷孙三代人磨得雪亮。
别当着牲口的面儿磨刀,刀要用心磨,给那个去见胡达的生灵一个痛快。人有罪,那些按着胡达的命令去死的生灵是牺牲,没罪。
他爷临无常的时候,眼盯着塞在柜子里的那把弯刀,给他念叨着那三句车轱辘话。这是“逊奈”(Sunnah),爷没说,他也没问,这家“宰把子”在饮虎池边住了几辈子,除了那把弯刀和几趟腿脚功夫,什么也没留下。
饮虎池在老辈子嘴里通着龙宫,说是严冬腊月也冒着热气,可陈二把式没这眼福,他没见过热气,他一落生,就落生在一个干涸、冰冷的世界。
摸着黑,陈二把式就起身了,短袄从来不脱,只用在半梦半醒间,把旧布条一圈一圈地缠紧裤腿,然后,光着脚,趿拉上那双开裂的圆口布鞋,推开吱呀响的屋门,开练。好久不松快这身子,抻拔这筋骨时感觉有些发硬,不听使唤。天蒙蒙亮时,陈二把式才开始正式练弹腿,踢了不到两趟,一个焦急的声音就随着灶口的烟一起呛人地冒出来,“别瞎蹦跶了,快去打水”,陈二弓步冲拳刚打出去,就像是撞上了冻成一坨的空气,倏然而止,僵立在了院子当中。灶间黑沉沉地不见人影,但娘一连声地咳嗽着,又扔出一句:“小挨刀的,快去啊,一会儿池子没水了!去晚了,打不着水,看你晌午喝么!”
打开柴门,陈二手里提溜着那件酱色的粗布大棉袄,四下里望着,街上没人,南边寸草不生的旷野在昏惨惨的光线下是一片灰白朦胧的死寂,近处的地被撩荒了,远处的山被砍秃了,死走逃亡,只剩下这块鸟不拉屎的鬼地方。一口闷气刚从粗大的鼻孔眼儿里喷出来,他就打了个冷颤,忙套上那件大棉袄。没走几步,一个冷不防,脚下就是一趔趄,像是被大石头拌了一下,手里的担子和木筲晃了两晃,没飞出去,低头一看,是个倒卧。
说书的先儿说什么饿殍枕藉,那是读书人的酸文假醋,真正的死亡是这种硬邦邦,碰上还生疼的感觉。饮虎池的石墙下也蜷着一圈黑影,四方的饥民都觉得这济南府是块福地,赶来投奔,可风声日紧,西门那头儿三回倒有两回遇着关大门,连陈二把式去给王府推盐推粮的独轮车也常被守门兵拦下,呵斥刁难不说,一等就是一两个时辰。
微弱的晨曦中,逃难者像一群死心塌地的伥鬼静静地驻守在那座饮虎池周围,它早没了往日的神奇,没一点热乎气,近乎一座粗石砌成的四四方方的冰窖,打水的石沿处挂着冰溜子,从石缝里还沁出一层白花花的冰凌,可人们还是一动不动,死死围着。好不容易挤进人堆,拿起那捆冻的如同僵蛇一般的井绳,刚要把钩子连上木筲,他注意到脚下一个脏兮兮的乞丐,身上的衣服像是在哪里见过,这不是营里人常穿的号衣吗?平日里他们常穿着传了几辈儿的号衣满大街晃悠,这个人的号衣倒是比他们还少些补丁。他叹了口气,顺手把木筲放下去,反复打了两三回,才打满一桶水,他把水分做两半,挑了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