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 

不太对劲儿啊,陈二把式最先疑心的是自己的耳朵,饿晕了,咋这么静? 

这是城顶啊,西关最闹腾的地方,此刻却像没了魂儿。 

平日里忙着招揽主顾的掌柜正在半掩的门板后面紧张地向外张望,没有叫卖声,没有咒骂争吵嬉闹,只有大张着的嘴巴和“咔嗒、咔嗒”的铁马掌敲击冻土所发出的单调响声,对面两个皂隶还在挥舞着哨棒把集客们往路边挤:“回避——军差过路——” 

长街正当中,被硬生生劈出了一条静悄悄的空道,马车骡车一辆辆嘎吱吱地过,车上堆得满满当当,像拉着一座座的小山,车轱辘把倾覆在路当间的小煤块轧成黑煤渣,煤渣又被杂踏的脚步一遍遍踩成黑粉,再被轧进坚硬的马蹄洼里,可惜了,那堆被踏碎的白生生的藕节肉躺在烂泥洼里,没人敢拦也没人敢捡。 

看样子,人马正从西门外大街上拐进丁字街,挤挤挨挨向南边来了,这是要到捍石桥那边去。 

几排挎腰刀、扛鸟铳的布面甲过去了,挺胸腆肚的,神气活现,穿的也鲜亮,像唱戏的,比前面那几队的低头耷拉脑儿的兵强些,那些也叫兵?简直是群混了一身旧号衣穿的要饭的,身上斜搭着的白蜡杆子比他们站的直,枪尖上脏兮兮的红缨子冻得像一团羊血。 

路两边发出一阵骚动,一面大旗裹着尘土,随着几匹高头大马跟过来了,马是好马,从粗大的鼻孔里向四周的人们喷着响鼻,那绣旗亮闪闪的,直刺人眼,大官来了! 

人群里你推我我推你,咳嗽声议论声,生怕少看几眼的人趁机往外探脑袋,然后,哨棍长了眼睛一般顺势就打,打在黑棉袄上发出噗噗的闷响,“往里,往里,等下马踏了你!” 

大概有识字的,认清了旗号,声音怯生生地议论道:“是抚台,抚台!” 

“这是去哪?” 

不知谁嘀咕了一句,可这句话就像是掉进枯井里的石子,连个响动也没有。 

最后一队兵过去了,尾随着一群孩子和好事者,尾随着半空中的袅袅烟尘,往礼拜寺方向去了。 

最后一个缩着脖子呆望的人,也默默地扭转身子,要离开了,两手依旧扎在袖筒里,游移的目光偶然碰上陈二把式,又倏地垂下满是皱褶的眼皮。 

陈二不知道要到哪里去,城顶已乱成了一锅粥,似乎无处下脚。 

一个脚夫走进旁边的小巷,墙角里有辆独轮车,车轱辘朝天,倒扣在地上,他蹲下身子,摆弄着车腿上快线的麻绳。 

过了一会儿,这条街才又开始往外捯气儿,先是门板,一块,又一块,从门槛里卸下来靠墙。 

筐市那头,一堆没来得及收拾的箢子、簸箕、荆条筐被踩扁、踩碎了不少,一个伙计拿笤帚出了门,四下看了一眼,扫了两下,发现扫不动,开始用手捡。他拎着一只掉底的筐,看了看,筐底被马蹄踏穿了。 

“还能使不?”掌柜在门里问。 

“能使个……”伙计刚想说,回头看了一眼师傅,又闭嘴了。 

陈二听了想乐,忍住了。他转身往城顶北头走。丁字街南边的粮车早跑没了影儿,生意好的日子口,这一带的吆喝声、嘶鸣声、车轴辘辘声,嗡嗡地吵得人听不见个子丑寅卯。现在,几个脚夫蹲在粮行门口的石阶上,袖着手,谁也不看谁。他没往那边凑,凑也是白凑。 

那间铺子的门板卸了一半。 

他认得那块门槛,边上有一道伤痕,是他爹剁牛骨头时失手劈的。门里站着个人,手搭在门框上向外看光景,一眼看到了他。 

 “二子?” 

陈二没应。那人招呼着走下来,绕过棚子下的长案板,迎了出来。 

“吃了没?过来坐,过来坐。” 

 “不坐了。” 

“你娘还好?” 

“知感主。” 

 “好好孝敬你娘,不容易……”掌柜顿了一下,“坐。” 

案子上空空荡荡,棚子里五六个肉钩子也是空的。陈二的眼睛先去了案子,又从案子挪到墙上挂的那把剔骨刀上。刀是新的。 

“金叔,”他开口,嗓子有点干,“眼下铺子里要人不?我手底下还有力气,剔骨分肉都成。” 

“要,咋不要,咱自己爷们,别这么外道儿。”掌柜答得快,笑着,“你也看见了,这年景不太平了,铺子里一连好些天连羊都收不上来了。有活,有活我去家里叫你,你甭来回跑,别瞎跑,费鞋。” 

 “嗯。” 

 “可得等着,啊。” 

陈二点点头,转身。走出七八步,身后门里传出一句女人的声音,压着嗓子,听不清前半句,只钻进来后半句:“……他爹那眼力……” 

“哎——” 

那声粗重的呵止,像一声狼嗥,撕开了丁字街的空寂。 

他脚下没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