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
八年前,刘文达离开昭德街前,特意沐浴“大净”,去了一趟真教寺。
在拜毯上,他向化育万物者叩首,默祷旅途平安、秋闱得中……
但不想此去一别,竟成永诀。
崇祯三年八月十一,巳时刚过,日色渐高,济南府贡院前迎候考生的轿夫仆役还不算多,那位二十四岁即入县学、被师长目为神童的少年才俊正如释重负地步出考场号舍,早早交卷。
在被关在号舍的三天两夜里,他殚精竭虑,几易其稿,最后才用一笔从九成宫里化出的小楷一气呵成,卷面工整光鲜,如完璧一块,他的心里早就胜券在握,那种志在必得、舍我其谁的神采在脸上都藏不住了。
他要遍览湖山楼台、连天荷碧,就连九月放榜,意外的名落孙山都没影响他的好兴致。少年在想,他还年轻,来日方长。在探访白雪楼故址时,他偶遇一叶扁舟,隔水问路,方知旧楼已换新颜,更名见山亭。舟上老者仪容不凡,少年长揖到地,请教姓名,得知正是见山亭的主人,季木先生。
季木先生出身新城王氏,却无倨傲之色,少年获邀乘舟同往湖心,在见山亭里品茗畅谈,携归一册《齐音》,自此二人结下一段忘年之交。
就这么蹉跎到了翌年,孔有德乱起,三百里的家路到处烽烟,他的归途断了,连季木先生也踪迹全无,杳无音信,只剩湖上那座门户锁闭的见山亭茕茕孑立。
最后一封信捎自一位青州皮货商人,封皮上只写“内详”二字,见到那笔瘦硬的字迹,虽身在寒意逼人的旅舍,却不禁一股暖流涌上刘文达心头。
纸已残破,信内没提吴桥,没提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是是非非,只说自己携家人避祸山中,“唯有松风相伴”,又说“前岁所谈《西门》,一语成谶,思之怅然”。末尾附了一句:“贤契在济,诸事谨慎。可凭此书,往长春观暂避”,余语不过珍重二字。
尔时,他已行囊空空,只得拿了季木先生的荐书,搬离客店,自此滞留在济南西关。
那本诗集已被他翻烂了,他喜欢季木先生的硬气,当别人都对这位见恶于当道的万历榜眼避之唯恐不及时,他却常诵柔音不是北方词,歌向霜天济水湄。
所以,当白雪楼雅集的一纸请柬送到长春观时,他决定前往。诗会三月一集,今年的前三回,他都没去。这一回,他不想再躲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