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春观

一

刚才撞他那人是个“宰把子”,在接触的一瞬间,他像跤手抹脖一样做了一个漂亮的“回身变脸”,刘秀才望着那个在拥塞的巷道里一路闪转腾挪的背影,再次想起那张似曾相识的脸,几年前,陈家五爷曾来长春观,托自己写过一张求勘的诉状,那时跟在陈五爷身后的,正是眼前这个讷于言而少言笑的后生。

陈家的事已在营里传的沸沸扬扬,但他需要知道的更多,何者首告、牙纪何人、成交何日、契券何在、有无中保、牛价几何,对于刘秀才抛出的这些问题,那后生面露难色,嗫嚅之间,鲜有清晰肯定的应答,陈五爷在一旁来回踱步,几次想替他说,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
刘秀才不免有些颓丧,也未必是碍于学政的那些陈规,只是觉得一纸含糊其辞的诉状在历城县的大堂上能有多少分量,他有意从这桩麻烦里退步抽身,便笑问陈五爷可曾去过县衙照壁后面找过状师,五爷苦笑道,回营的事找了他们,反而不妙。他点点头,提笔沉吟间,忽然想起陈五爷是里甲,拘传当日一定在场,也许会知道一些内情,果然,五爷是个难得的明白人,案情始末竟能娓娓道来。听罢,他开始觉得此事不可等闲视之,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,一个旧罪名,一种久已沉寂的幽灵正在重返这座回营。

诉状结尾处,刘秀才略一迟疑,本想落款“青州府学生员刘文达”以示郑重,无奈“干预词讼”四个字飘过脑海,遂叹了口气,用端正的馆阁体小字写下“代书 历城西关刘某拜具”。

诉词写罢,陈五爷取三钱银子作谢,但刘秀才坚辞不受。

斗转星移,一次主麻下拜,陈五爷在大殿抱厦下与刘秀才拉手道“色俩目”,拉住了就不放手,非要一道去南讲堂喝茶。

自本朝正统年间,鸿胪寺序班陈英之子陈礼领礼部札付主掌礼拜寺教务起,陈家数代人在捍石桥边的这座回营里人丁滋繁,已近二百年,是这回营赫赫有名的“世袭掌教”。这陈五爷是陈家宅门里的人,为人风神俊朗,三教九流,无不结交,听说来省乡试的刘秀才是原陕西按察副使刘瓒之后,便提起寺里那块《重修历城县礼拜寺》碑,因为碑文就是弘治年间刘瓒所撰。二人相见恨晚,言语投契,陈五爷更以“世交”相称。

那天在南讲堂里,陈五爷又说起了陈二把式家的案子,他爹终究是死在了历城县的大牢里,就为了一头牛。

“任谁能想得到呢,一个精明的宰把子也有看走眼的时候,所谓‘估皮断肉’本是他们的看家本事……”

说到这里,陈五爷一阵唏嘘。

刘秀才端着茶盏,没有立刻接话。半晌,才道:“人有失手,马有失蹄,只是这一失,失得也太巧了些”。

“是啊,这家人可是几辈子的‘宰把子’……

唉,也怪他贪便宜,才能进了人家设下的彀中,据说偷牛那厮故意贱卖,扯谎说了一套家中老母急病的故事,我那堂哥也是实心眼,竟也信了。谁承想,那贼又将牛的去向偷偷透给了失主,失主跑去县衙把人告了。那贼也忒缺德,忒有心机,也算近年奇闻一件吧!”

说完,坐在太师椅上的陈五爷不住地摇头叹息。

刘秀才垂目,看着南讲堂地面的青砖,半晌,才道:“在下却不信这套官面上的说辞。”

陈五爷一怔:“先生此话怎讲?”

“失主既知那贼行藏,如今那贼在何处?县衙为何只拿买主,不去拿贼?”刘秀才冷笑一声,缓缓道,“贼先是故意贱卖,失主复又从贼处得知牛之去向。如此说来,贼与失主,倒成一家了。”

他抬起眼,语气仍平和,却已带了几分锋利:“某乃一介腐儒,四体不勤五谷不分,更分不清何为菜牛何为耕牛,但推敲此案多时,只恐此中有诈!”